論語三十頁
女安則為之
規矩說可以，你的心說不行。該聽哪一個？
原文
宰我問：「三年之喪，期已久矣。君子三年不為禮，禮必壞；三年不為樂，樂必崩。舊穀既沒，新穀既升，鑽燧改火，期可已矣。」子曰：「食夫稻，衣夫錦，於女安乎？」曰：「安。」「女安，則為之！……」宰我出。子曰：「予之不仁也！子生三年，然後免於父母之懷。……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？」白話
宰我問：「為父母守喪三年，時間太長了。君子三年不行禮，禮一定荒廢；三年不奏樂，樂一定崩壞。舊谷吃完了，新谷也登場了，鑽木取火用的木頭也輪換了一遍，守喪一年就可以了。」孔子說：「（喪期未滿）就吃白米飯、穿錦緞衣，你心裡安嗎？」宰我說：「安。」孔子說：「你既然心安，就去做吧！……」宰我出去後，孔子說：「宰予真是不仁啊！孩子生下來三年，才離得開父母的懷抱。……宰予對他的父母，難道沒有三年的愛嗎？」
字詞
- 安ān心安。不是舒服，而是心裡踏實、過得去。
- 期jī一週年。宰我主張守喪一年就夠。
- 懷huái懷抱。孩子三歲才離得開父母的懷抱。
一步一步讀
上一頁說，孝的關鍵在「敬」。可是敬從哪裡來？今天這段對話，是《論語》裡最激烈的一場師生辯論，也藏著儒家對人性最深的看法。
古禮規定，父母去世，子女守喪三年（實際是二十五個月）。口才一流的宰我認為太長了。
第一，宰我的理由其實很漂亮。他從兩方面論證：人文世界，三年不演禮、不奏樂，禮樂就荒廢了；自然世界，舊谷吃完、新谷登場，取火的木頭也輪過一圈，一年正好是一個循環。孔子沒有反駁這些細節，因為這類問題很難有客觀標準：有人三年不碰琴也忘不了，有的地方稻子一年熟三次。碰到這樣會思考的學生，老師也不能拿身份壓人；亞里士多德在柏拉圖門下二十年，留下的是「吾愛吾師，吾更愛真理」。何況沒有宰我這一問，孔子後面那句最深的話也不會說出來。
第二，孔子把問題從外面轉到裡面：「於女安乎？」父母才走一年，你就吃白米飯、穿錦緞衣，心裡安不安？這一問是整段的樞紐。禮不是先有規定再逼人遵守；是先有真實的情感，才需要一種形式來安放它。君子守喪時，吃好的不覺得香，聽音樂不覺得快樂，住得舒服也不覺得安，所以不去做——不是不準，是做不下去。宰我偏偏答「安」。孔子只好說：你安，就去做吧。這句話不是許可，是失望。
宰我 · 看外面
理由周全，卻沒有客觀標準
孔子 · 問裡面
禮是為真實的情感而設
第三，「子生三年，然後免於父母之懷」。宰我離開後，孔子說出根據：孩子要三年才離得開父母的懷抱。小斑馬生下來不到一小時就得會跑，人類的嬰兒卻要被抱上好幾年。美國有一家收容棄嬰的醫院，幾十個孩子個個眼神呆滯，只有一個男孩見人就笑。裝了攝像機才發現：每天下班前，一位掃地的老太太經過他床邊，總要逗他玩半個小時。就這麼簡單。身體上的依賴，養成心裡的親愛；有這份愛，才需要倫理的形式來表達。生理、心理、倫理，一路連起來。
規範不是壓人，是給真情一個形式
這裡藏著儒家對人性的看法：人性不是已經善了，也不是本來惡，而是「向善」。只要真誠面對自己，心裡就會生出一股「不安」，推著你去做該做的事。那份不安，就是向善的力量在說話。它不會強迫你——宰我可以說「安」——但把它壓下去，人就離正路遠了一步。
今天很少有人守喪三年，可是「安不安」的測驗天天都有：答應父母週末回家又推掉，當下輕鬆，夜裡卻睡不踏實。別急著用道理把這點不安講掉。它可能是你身上最真的東西。
心裡的不安，是向善的聲音。
今日一問
最近有沒有一件事，規矩上說得過去，你心裡卻「不安」？那份不安想告訴你什麼？
想一想
面對宰我的論證，孔子用什麼作為判斷的標準？
孔子不爭細節，直接問內心：禮是為真實的情感而設的。
二 · 肯定群我關係 — 親情、友誼與社會責任
頁邊來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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