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子三十頁
見牛未見羊
你的同情心，會不會只給了「看得見」的人？
原文
曰：「臣聞之胡齕曰：王坐於堂上，有牽牛而過堂下者，王見之，曰：『牛何之？』對曰：『將以釁鐘。』王曰：『舍之！吾不忍其觳觫，若無罪而就死地。』對曰：『然則廢釁鐘與？』曰：『何可廢也？以羊易之！』不識有諸？」曰：「有之。」曰：「是心足以王矣。」……曰：「無傷也，是乃仁術也，見牛未見羊也。君子之於禽獸也，見其生，不忍見其死；聞其聲，不忍食其肉。是以君子遠庖廚也。」白話
孟子說：「我聽胡齕說過：大王坐在堂上，有人牽著牛從堂下經過。大王看見了，問：『牛牽到哪裡去？』那人回答：『要殺了取血祭鐘。』大王說：『放了它！我不忍心看它嚇得發抖的樣子，好像沒有罪卻被送去死地。』那人問：『那麼，祭鐘的儀式要廢掉嗎？』大王說：『怎麼可以廢掉？用羊換下它吧！』不知道有沒有這回事？」宣王說：「有的。」孟子說：「有這樣的心，就足以稱王天下了。」……孟子說：「沒關係，這正是仁德的表現方式，因為您看見了牛，卻沒有看見羊。君子對於禽獸，看見它活著，就不忍心看它死；聽到它的叫聲，就不忍心吃它的肉。所以君子總是遠離廚房。」
字詞
- 觳觫hú sù因恐懼而發抖。
- 釁鐘xìn zhōng新鐘鑄成，殺牲取血塗鐘的祭禮。
- 仁術rén shù仁心發動的方式：由眼前所見引發不忍。
一步一步讀
還是齊宣王，還是那一場長談。前一頁孟子勸他別緣木求魚；但在那之前，孟子先給他講了一個故事，主角就是宣王自己。
宣王問：「要有怎樣的德行，才能統一天下？」孟子說：「愛護百姓，就沒人擋得住。」宣王又問：「像我這樣的人，可以嗎？」孟子說：「可以。」宣王追問：「憑什麼？」這一問很要緊：沒有根據就說「可以」，那只是拍馬屁。所以孟子拿出證據：「我聽說過一件事……」
第一，不忍之心是真的。宣王坐在堂上，看見有人牽牛要去殺了祭鐘，牛嚇得發抖。他說：「放了它，我不忍心看它這樣，好像沒有罪就被送去死。」可是儀式不能廢，那就「用羊換吧」。百姓都笑大王小氣，拿小的換大的。孟子卻說：「我知道您是不忍心。」宣王高興極了：「夫子言之，於我心有慼慼焉。」終於有人懂我！孟子不從罵人開始，而是先找到對方心裡那一點善，指給他看。
第二，「見牛未見羊」：心會被眼睛限制。宣王自己也笑了：「我這到底是什麼心思？難怪百姓說我小氣。」如果是可憐它無罪而死，牛和羊有什麼分別？孟子替他解開：牛在眼前發抖，羊沒有。人的同情，往往是被「看見」「聽見」觸發的：看見它活著，就不忍心看它死；聽見它叫，就不忍心吃它的肉。所以君子遠離廚房。這不是虛偽，而是很真實的人性。
第三，真正的問題不在羊，在百姓。被孟子稱讚一句，後面就要聽訓了。孟子話鋒一轉：您的恩惠能到禽獸身上，卻到不了百姓身上，這是為什麼？一頭牛發抖，您不忍心；可是孟子也說過，國君的廚房有肥肉，馬廄有肥馬，野外卻有餓死的人。老弱在山坡上挖野菜、刨樹根，撐不住了，就倒進山溝裡。這些，因為看不見，就不放在心上。孟子要的不是更多的眼淚，而是「推」：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，幼吾幼以及人之幼。」把對眼前那頭牛的心，推到看不見的人身上。
仁不只是一時心軟，而是把心推出去
今天我們的「牛」常常在手機裡：一段流浪狗的影片，一則募款，我們很快就心動了。可是樓下淋著雨送餐的人、另一個部門天天加班的同事、遠方工廠裡縫我們衣服的人，都是「羊」——不在鏡頭裡。
這不是要你自責。不忍之心，你已經有了；今天的功課，是去看見一隻羊。
不忍之心已經有了，問題是推得多遠。
今日一問
在你的生活裡，誰是那隻「沒被看見的羊」？這個星期，你可以用什麼小方式看見他？
想一想
孟子說「是乃仁術也，見牛未見羊也」，意思是？
孟子先肯定這份心，再請宣王把它推到看不見的百姓身上。
一 · 好辯自有理由 — 比喻與格言裡的智、仁、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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