貫通：書與書之間
天何言哉
你相信「老天有眼」嗎？如果相信，它看見的是什麼？
原文
論語·陽貨子曰：「予欲無言。」……子曰：「天何言哉？四時行焉，百物生焉，天何言哉？」中庸·第三十三章《詩》曰：「上天之載，無聲無臭。」至矣！荀子·天論天行有常，不為堯存，不為桀亡。應之以治則吉，應之以亂則凶。老子·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，先天地生。……吾不知其名，字之曰道。……人法地，地法天，天法道，道法自然。白話
孔子說：「我想不再說話了。」（子貢問：您不說，我們傳述什麼？）孔子說：「天說了什麼呢？四季照樣運行，萬物照樣生長。天說了什麼呢？」
《詩經》說：「上天的運行化育，沒有聲音，也沒有氣味。」這就到了極致。
天的運行有一定的常規，不因為堯這樣的好君王而存在，也不因為桀這樣的壞君王而消失。用治理去回應它就吉，用混亂去回應它就兇。
有一樣東西渾然而成，在天地之前就已存在。……我不知道它的名字，勉強稱它為「道」。……人取法於地，地取法於天，天取法於道，道取法於它自己本來的樣子。
字詞
- 天tiān孔子：不說話卻使萬物運行、能「知我」的最高者；荀子：有常規的自然。
- 道dào老子：先於天地，是萬物的來源與歸宿；儒家多指人生正路。
- 自然zìrán老子書中指「自己如此」，不是今天說的大自然。
一步一步讀
上一頁說，舊秩序崩了，儒家把做好人的理由放回心裡，道家退到更大的道。可是心裡的聲音從哪裡來？道又比什麼更大？兩家都碰到同一個字：天。
古人相信，人和萬物都是天生的；天子之所以是天子，是因為天把命交給了他。後來君王一個比一個糟，天的名聲也被拖累了：這樣的天，還值得信嗎？
第一，孔子的天不說話，卻一直在做事。孔子說想不再說話，學生著急了。他回答：天說了什麼？四季照樣走，萬物照樣長。中庸最後引詩，也說天的運行「無聲無臭」。這個天不是大自然本身，也不是人，而是讓自然運行、給人方向的那個來源。沒人理解他時，孔子說「知我者其天乎」；被圍困時，他說「天之未喪斯文也」。天不靠說話證明自己，靠的是運行，也靠在人心裡被認出來。
第二，荀子把天收回成自然。「天行有常，不為堯存，不為桀亡。」太陽不會因為好君王多照一點，旱災也不會因為壞君王特地來。與其拜天，不如把田種好、把糧存好；治理得當就吉，亂來就兇。這很清醒，今天讀來像科學。荀子通常被算作儒家；有一種讀法認為，他在「天」這個字上更接近道家的自然觀，卻沒有接上道家的道，於是天就只剩下自然。
第三，老子在天之上放了道。「有物混成，先天地生。」天地本身也是被生出來的；人法地，地法天，天法道，道法自然。這裡的「自然」不是山川草木，而是「自己如此」。老子等於把天從最高的位置請下來，換上了道。
論語 · 中庸
→ 人有使命
荀子
→ 人去治理
老子
→ 萬物有來處、有歸處
三家都不信一個可以收買的天
三家都不相信一個可以討價還價、靠祭品收買的天。分別在於：孔子留下一個會「知我」的天，所以人有使命；荀子留下自然和人的努力；老子留下道，所以萬物都有來處，也有歸處。
放到今天：考試前去求一個護身符，下大雨也照樣開考。荀子會說，複習才是「應之以治」。孔子會補一句：就算沒人看見你複習，天知道你有沒有盡力。老子則提醒：考完了，你還是你，不是一張成績單。
天不說話，問題是你聽見了什麼。
天不說話，四時照樣走。
今日一問
就算沒人看見，你也想對得起的，是什麼？寫下它的名字。
想一想
老子說「天法道，道法自然」，這裡的「自然」是什麼意思？
老子書中的「自然」指「自己如此」；他把道放在天之上，連天也要取法於道。
一 · 天與人 — 為什麼做好人，天是什麼，命與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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