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盆而歌
失去最親的人，可以既悲傷，又不被悲傷壓垮嗎？
原文
莊子妻死，惠子弔之，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。惠子曰：「與人居，長子老身，死不哭亦足矣，又鼓盆而歌，不亦甚乎！」莊子曰：「不然。是其始死也，我獨何能無概然！察其始而本無生，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，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。雜乎芒芴之間，變而有氣，氣變而有形，形變而有生，今又變而之死，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。人且偃然寢於巨室，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，自以為不通乎命，故止也。」
白話
莊子的妻子死了，惠子去弔唁，看見莊子正岔開兩腿坐著，敲著瓦盆唱歌。惠子說：「和她一起生活，她為你養大孩子，自己也老了。她死了你不哭也就罷了，還敲著盆唱歌，不是太過分了嗎？」莊子說：「不是這樣。她剛死的時候，我怎麼會不難過呢！可是我回頭去想她的開始：本來沒有生命；不只沒有生命，本來也沒有形體；不只沒有形體，本來連氣也沒有。在恍恍惚惚之間，變出了氣，氣變出了形體，形體變出了生命，現在又變回死亡。這就像春夏秋冬四季在運行。她已經安安穩穩地睡在天地這間大屋子裡，我卻在旁邊哇哇大哭，我覺得這樣是不懂命運，所以就停了下來。」
字詞
- 鼓盆而歌gǔ pén ér gē敲著瓦盆唱歌。
- 概然gài rán感慨、難過的樣子。
- 巨室jù shì大房間，指天地。
一步一步讀
這是《莊子》裡最容易被誤會的一段。很多人讀了，覺得莊子太冷漠：妻子死了還唱歌。
請慢慢讀，我們分三點來看。
第一，莊子哭過。「是其始死也，我獨何能無概然！」她剛走的時候，我怎麼可能不難過？莊子沒有跳過悲傷。他不是不痛，而是痛過之後，想了一件事。
第二，他想的是「變」。回到最開始：本來沒有氣，沒有形，沒有生命；後來氣聚成形，形有了生命；現在生命又變回去。就像春天變成夏天、秋天變成冬天，沒有一個季節是「錯」的。還記得第7頁的「物化」嗎？鯤化為鵬，莊周化為蝴蝶，生化為死，都是同一種轉變。
就像春夏秋冬四時行
- 1本無氣
- 2變而有氣
- 3氣變而有形
- 4形變而有生
- 5今又變而之死
第三，「巨室」這個畫面。她不是消失了，而是「偃然寢於巨室」——安安穩穩地睡在天地這間大屋子裡。如果我在旁邊一直哭，就好像在吵醒一個睡著的人。所以他停下來，敲著盆，唱一首送她的歌。
這不是要我們不哭。失去親人，難過是自然的，也是應該的。莊子給的，是悲傷之後的一條路：把一個人放回天地四季的循環裡，讓思念變得安靜一點。
如果你正在想念一個人，今天不必急著放下。只是試著想：他（她）現在，在一間很大、很安靜的屋子裡。
悲傷之後，還有一首可以唱的歌。
悲傷之後，還有一首可以唱的歌。
今日一問
如果你想念一個人，寫幾句給他（她）。不必是告別，只是告訴對方：你現在過得怎麼樣。
想一想
莊子為什麼停止哭泣？
他先是「概然」，然後看見「變」，才停下來。
三 · 外化而內不化 — 隨順世界，不失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