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忘
進步，有沒有可能是「少」一點，而不是「多」一點？
原文
顏回曰：「回益矣。」仲尼曰：「何謂也？」曰：「回忘仁義矣。」曰：「可矣，猶未也。」他日，復見，曰：「回益矣。」曰：「何謂也？」曰：「回忘禮樂矣！」曰：「可矣，猶未也。」他日，復見，曰：「回益矣！」曰：「何謂也？」曰：「回坐忘矣。」仲尼蹴然曰：「何謂坐忘？」顏回曰：「墮肢體，黜聰明，離形去知，同於大通，此謂坐忘。」仲尼曰：「同則無好也，化則無常也。而果其賢乎！丘也請從而後也。」
白話
顏回說：「我進步了。」孔子說：「怎麼說？」顏回說：「我忘了仁義。」孔子說：「不錯，但還不夠。」過幾天，顏回又來，說：「我進步了。」「怎麼說？」「我忘了禮樂。」「不錯，但還不夠。」又過幾天，顏回又來：「我進步了。」「怎麼說？」「我可以坐忘了。」孔子驚訝地問：「什麼是坐忘？」顏回說：「擺脫肢體，除去聰明，離開形骸，消解知識，同化於萬物相通的大道，這就叫坐忘。」孔子說：「能同化，就沒有偏私；能變化，就沒有執著。你真是了不起啊！我也希望跟隨在你後面學習。」
字詞
- 坐忘zuò wàng坐著，忘了自己是誰。
- 黜聰明chù cōng míng除去耳聰目明的小聰明。
- 大通dà tōng萬物相通的境界，即「道」。
一步一步讀
昨天的心齋，講的是「虛」。今天，「虛」這個字要具體落實，可以用「忘」來解釋。講莊子，常把心齋和坐忘連在一起。
這一段很有喜感：學生三次跑來說「我進步了」，老師兩次說「還不夠」，第三次，老師自己嚇了一跳。
我們分三點來看。
第一，忘的順序。先忘仁義，再忘禮樂，最後坐忘。仁義是比較普遍、抽象的原則或理想；禮樂是比較具體、落實的操作規範；坐忘則是針對「自我」。有些學者認為應該先忘禮樂再忘仁義，但一般人忘仁義比較容易，忘禮樂比較難，而忘記自我更是難上加難，所以這個順序不必改。
第二，坐忘到底忘什麼？說得簡單一點：只有兩個步驟。第一，忘掉我的身體；第二，忘掉我的聰明。身高多少？體重多少？今年幾歲？念什麼書？懂什麼道理？統統忘記。剩下的是「同於大通」——跟萬物相通。人只要去除自我的界限，就能與萬物同化。能同，就沒有偏私；能化，就沒有執著。這有點像回到小孩子的樣子。
第三，孔子的風度。最後孔子說：「丘也請從而後也」——我願意跟在你後面學。這實在是一位很有風度的老師。
第二週到這裡結束。我們從「人間患難」讀起：猴子的喜怒、螳螂的手臂、追不完的知識、腐鼠和龜殼。今天，答案出現了：不是再加一點什麼，而是忘掉一點什麼。
忘掉一點，心才有地方裝下萬物。
忘掉一點，心才裝得下萬物。
今日一問
今天靜坐五分鐘。坐完寫下：哪一個「我是……」的標籤（年齡、頭銜、成績……）最難放下？放下它五分鐘，感覺如何？
想一想
坐忘的兩個步驟是什麼？
墮肢體、黜聰明，然後同於大通。
二 · 心齋與道 — 把心空出來